情满山水间,一蓑烟雨任平生——明代奇才雪蓑书画撷拾

翟伯成
雪蓑,明代著名书画家,生性豪放狂狷,风流倜傥,交游甚广,在章丘、莱芜、青州等地留下了众多书画刻石和传说故事,尤以书法作品闻名于世。雪蓑浪迹天涯,"瑶天笙鹤,居不爱一物,行不持一钱。"寄情山水间,可谓"一蓑烟雨任平生"。
一、"学一事则精一事","字画、弹琴、蹴鞠、歌唱,皆可居海内第一流"
雪蓑,名苏洲,生于明代成化末年,卒年不详。无字,自号雪蓑子、雪蓑道人、雪蓑老渔、雪蓑仙子、六和狂士、瀛洲仙史、牧鸥老人等,因常在其作品后用"冒雪披蓑"的闲章,故以"雪蓑"为号,世人皆以"雪蓑"称之。
雪蓑多才多艺,能歌吴曲、善诗赋,还能炮制药材,喜欢"搭配古董"。因其才气和为人,颇得明代大文豪李开先的推崇,李开先亲自为其撰写《雪蓑道人传》,曰"醉后高歌起舞,更有风韵,只是玩世不恭,人难亲近耳"。尤其对他的书法大加赞赏,曾写长文评价:"笔振雄风,理趣深长,初若放狂涉怪,细目之则敛锷藏锋,微妙难名,变化莫测,乃神之所为,非力之可与也。"草书"大至盈文,笔势飞动,见着警谓颠素复出。"以至于人们把雪蓑比做唐代的张旭、怀素,盖亦当之无愧。甚至连文学巨匠蒲松龄也在《聊斋志异》中把雪蓑塑造成《颠道人》这一文学形象,可见雪蓑对后世的影响之大。
雪蓑性格狂放,胸中常郁积磊落不平之气,这与他的出身可能有关。他出身卑微,自幼饱尝人间辛酸。《雪蓑道人传》曰:(雪蓑)"原河南杞县人,徙居唐县,伯父名百当,以卖酒为业,雪蓑年方十一二,随之过活。肆中偶有一人醉卧而毙,告于所司,上下利用,遂困穷逃散,雪蓑亦落落无所依。"但细细考证,一个多才多艺之人,不大可能由一个开小餐馆、以卖酒为业的家庭所能培养出来?况且从雪蓑"字画、蹴鞠、皆居海内第一流"的功夫来看,冰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。所以有学者认为:雪蓑可能是受过良好教育之人。从他的字画来看,他也可能受过名师的指点。雪蓑"见人长揖不拜,即据上坐,虽王公长老亦不相让"、"好雄饮,醉后袒臂大叫,旁若无人"。由此观之,他很可能是皇室后代,因宫廷斗争,被迫出宫隐居。笔者认为雪蓑的身世至今仍是个迷,还有待继续探究,在没有考证清楚之前,暂信李开先说。
雪蓑的文章怪得超凡脱俗、新颖多奇。禅宗偈语、道家真言、方言土语,信手拈来;典故引文、神话传说,比比皆是;诗词歌赋,洋洋洒洒,一挥而就。尝作《风入松》八十一阕,多"谲怪变幻,非人间世语。"
嘉靖二十五年,雪蓑"过章丘访侣,与中麓子邂逅遭逢,似有金兰契可殚述,坐侬紫石苍沙竹坞中旬日矣。"(《李开先集.中麓小令》)开先嗜曲成癖,雪蓑则精音律,"工琵琶,能歌吴曲";开先自述不善书法,雪蓑擅书翰;开先好诙谐调笑,雪蓑子则谑浪成习。情趣相近,遂成密友,雪蓑自此成为李开先家中的常客。嘉靖二十七年冬,李开先47岁时,其妾生一子,雪蓑与乐安令郭尹适至,即以苏郭名之。开先在《闲居集》卷三有两首《赠雪蓑》七律,其一曰:"怀奇端可延长年,侮慢猖狂若自贤,不蓄家室方外士,漫游湖海醉中仙。医方蹴鞠聊同俗,字画琴声得异传。"可见,雪蓑给李开先留下了很深的印象,也与章丘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二、"大至盈丈,笔势飞动",史载草书圣手张旭、怀素再世
雪蓑以奇才博学著称,尤其书法俊逸洒脱,或笔走龙蛇,或轻若蝉翼,或重若卷云,疏放不羁,不拘一格。其字不拘成法,草楷并用,间有变体、自创字,但狂而不乱,气势宏伟,精气内蕴,取米芾、黄山谷之所长,千姿百态,变化流畅。或委婉充盈,或疏密诡奇,通篇浑然一体,实张旭、怀素后一人而已。嘉靖八才子之一的李开先赞曰"乃神之所为,非力之可与也"。
有名的如"玄之又玄"碑。原碑位于莱芜钢城区棋山观村,又名"雪蓑碑",立于明嘉靖三十七年。此碑高3.13米,宽1.18米。相传"玄之又玄"4字为雪蓑酒后赤足所作,又曰用破帚书于绝壁上,均无实考。"玄之又玄",语出自《道德经》:"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……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。""玄之又玄"四字刻石,显示着道家对宇宙之宏观,又展现了雪蓑狂放不羁的性格。"之"字一点状若龙头,一捺向下延伸2米多,如神龙摆尾,又如凤尾曳地,实为狂神之笔。"玄又玄"三字置于"之"长捺之左下,笔走龙蛇,布局豪放,俊逸洒脱,别具一格,令人有笔风雄健、意味深长之感。
常言道:笔之寿以日计,墨之寿以月计,纸之寿以年计,石之寿以世计,雪蓑在群山旷野留下了大量的字迹,从章丘赵八洞的"通天通地"到青州云门山的"超尘离梦""鬼斧神功";从临朐老龙湾的"铸剑池"到莱城仙人山4.2米高的"溪"字碑,他足迹踏遍了齐鲁的山山水水,而他常去的章丘、青州、临朐、平阴、莱芜、邹平等地多有其墨迹传世。
雪蓑在章丘各地留下了不少诗画稿、石刻。他与李开先经常同游百脉泉,醉酒吟诗,遍赏明水古迹,并在明水留下楹联匾额甚多。他题写的楹联匾额大多想象奔放,如给明水的真武庙题写的匾额:"金阕化身"。楹联是:"足蹑龟蛇广千万亿分身形化,手搏日月周七十二慧眼遥看。"他为百脉泉畔的龙泉寺题写了匾额、楹联:寺门匾额曰:"龙泉古刹";大殿匾额曰:"梵王宫";殿门楹联的上联曰:"台树屯阴翡翠半涵兜率殿,",下联曰:"池涛漾玉水云深锁梵王宫"。
赵八洞石刻造像为章丘最大的石窟造像,洞口内一米处南侧石壁上有一石匾,上书"通天透地"4个行书大字,书于明嘉靖己酉岁四月(1549年),时李开先已48岁,《宝剑记》写成并上演后,与雪蓑同游赵八洞。当看到洞内天窗时,雪蓑挥笔写下"通天透地"。其笔势狂而不乱,熟而不俗,与青州云门山的"超尘离梦"遥相呼应,神韵俱佳,是不可多得的书法精品。除题词外,雪蓑还有一首题为《龙洞》的诗:"牧鹤忽尔过章丘,为访仙俦。岱宗打字嫌碑窄,卧龙藏、正值高秋。一曲朱弦明月,千年碧海洲"。表达了作者秋日里访仙求道,纵情山水的情怀。雪蓑在李开先的祖茔留下的墨迹颇多。墓前石坊横额题有"李氏先茔"四个魏碑正楷;左右两联行书:"漫漫长夜何时旦,瑟瑟高松不记年。"而李淳的墓碑用行草书就,洋洋万言,一气呵成;李开先墓门门楣:"生封死葬"四个大字,写的气势磅礴。桀骜不驯的雪蓑足迹踏遍了章丘各地,也为章丘留下了无数的墨宝和真言妙句、诗词美文。
雪蓑最具代表性的传世力作是《草书十二卷》。每幅高达178厘米、宽45厘米。这篇长卷洋洋洒洒,纵情笔墨,其间夹杂着很多雪蓑自创的文字,比如题款中的最后一字"蓑"字,就颇有创意,就像一个头戴斗笠,身披蓑衣的老翁,在独钓寒江雪。这种特殊的笔法,既是雪蓑的大胆创新,也是他艺术风格与其个性的真实写照。这篇文章是雪蓑为好友董空壸写的祭文,传说是雪蓑酒后拿麦秆写的。但遗憾的是,时至今日,仍无人能完全解读其中的文字。专家们只能尝试着解读文章大意。从整体布局和气势来看,雪蓑运笔,走势清晰明了,一点一画,力运势足;线条清瘦流畅,飘逸潇洒,呈现出轻重徐疾,抑扬顿挫的节奏。雪蓑在长卷中多次写又直又长的竖笔,最长的一笔长达一米五,一气呵成,显示出他深厚的书法功力。整篇文章潦草狂放,即使无法完全解读其意,仍然是中国书法少有的佳作。
雪蓑的水墨画《松鹰图》十分有名,此画为纸本,高222厘米,宽111厘米。画面山石中长出一株老松树,主干遍体鳞伤,枝叶不多,但仍显得苍劲挺拔。松枝上栖落着五只苍鹰,目光炯炯,坚定锐利,各具神态。画面左上方,用淡墨绘出一只小猴子高攀于枝干,若隐若现,给画面增添了几分妙趣与深意。
此外雪蓑还撰写了"腆膳官董空壸墓碑",诗文苍凉,书法起伏迭宕。千年道观"长春观"和巨观"华阳宫"的金字匾额至今还保留着雪蓑的字迹。
三、雪蓑书画奇闻轶事
雪蓑在民间有很多传说,但多怪诞不经。明嘉靖年间,棋山观村西盖庙立碑,村首延请书法高手,商议写碑之事,此时见一老者,脚穿草鞋,腰系草绳,来此问三问四。工匠们不解问道:莫非老者想题字吗?老者脱去草鞋,以脚拭墨,舞出了"玄之又玄"四个草字,之后穿上草鞋踏云而去。众人惊讶之余,方知老者就是住在雪蓑洞里的雪蓑。这"玄之又玄"碑,又名"雪蓑碑"。据考立于明嘉靖三十七年,高3.13米,仅一个"之"字就长达2.62米。有诗曰:客言玄之又玄时,仙人云深无觅处。
云门山石壁上镌刻的"寿"字,是中国现存最大的单字摩崖石刻,出自雪蓑之手。刻于明朝嘉靖三十九年(公元1560年)九月初九日,已有500多年的历史。此"寿"字,笔法古朴苍劲,气势磅礴,虽千凿万斧雕成,但笔法圆润流畅,不露分毫痕迹,堪称中国书法石刻艺术的瑰宝。关于这个寿字背后,还有一段"雪蓑献寿戏衡王"的故事。据说衡王(朱祐辉)过生日祝寿,发出告示:谁献的礼最多最厚,就可以坐寿筵的首席首座。一时文武百官、豪门贵族,争富比贵,献上自己认为最重的礼物。可是到了寿筵的这一天,将近中午,仍没有人敢坐寿宴的首席首座,因大家都不敢肯定所献的礼物是否最厚。这时,从门外走来一个穿着破旧的老道士,名为雪蓑。只见他大摇大摆,漫不经心径直到首座上坐下,大家都惊叹嫉妒不已,纷纷上前质问:"您究竟献的什么寿礼,敢坐这个位子?"雪蓑不慌不忙的站起来,说道:"各位请随我来!"他带着大家来到院子里,抬手往南边一指,只见南山上出现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大寿字,光芒直照衡王府。衡王当即命衡王府内掌司周全组织工匠镌刻,这就是"雪蓑献寿戏衡王"的典故。
寿字旁边,还有"神在"两个大字,也是雪蓑的真迹。雪蓑善于书法,尤其喜欢作"方丈大书"。每次写字,总是准备好数斛浓墨,信手飞洒,倏忽而成,矫健有势。这处"神在"题记为云门山的第二大字,字径约一米,在摩崖上镌刻而成,笔墨饱满,架构矫健,古拙浑朴,雄浑生姿,挥洒自如,矫若惊龙,一气呵成,尽显狂放流姿之美,可谓神来之笔。游人往往于不经意间抬首便见二字,悠然之情畅然于心,恰似"敬神如神在"之意。题记来自孔子的名言,表达了"信则有,不信则无"的辩证思想。可见,雪蓑不仅书法技艺高超,而且学术渊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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